宅基地婚后自建房屋之离婚分割

来源:北京盈科房谋法律网 作者:李云波律师 时间:2017-09-29

事情发生在2009年。

周女士,54岁,一米五左右的身高,看上去非常瘦弱,面色黯淡,说话的声音很小,不时地小声咳嗽,眼神中总是有些不安,仿佛时刻提心吊胆的样子。第一次见面时,她的邻居,一位有些微胖,说话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陪同她前来。据她的这位邻居说,她就是担心周女士讲不清楚,也不忍心看着她现在活得很窝囊的样子,所以要陪着她来见律师。

在我的引导下,周女士开始讲述她的婚姻故事,她的女邻居不时地加以强调、补充。

周女士出生在北京朝阳区某农村,二十多岁的时候爱上了现在的丈夫,一个外地来打工的机械维修工人张某。张某曾经在老家有过一段婚姻,并且有一个女儿张宁。这样一段姻缘遭到了周女士全家人的强烈反对,但最终在周女士的一再坚持下,二人成婚,并向村里申请了一块宅基地。婚后两人在周女士家人的帮助下,建起了五间平房,一直居住至今。

后来两人生下了儿子张辉。但两个人的生活并不美满。张某在婚后渐渐露出了暴力倾向,动辄对瘦小的周女士进行殴打。周女士生性懦弱,一再委曲求全。据周女士的这位邻居讲,有一次在门口的马路上,不知道什么原因,张某又开始殴打周女士,拽着周女士的头发,摁倒在地,把头往马路牙子上狠命地磕,那种暴力的程度很难想象他们就是相濡以沫的夫妻,就是当年周女士不顾一切阻力想要嫁给的那个男人。

但即便如此,惯于逆来顺受的周女士依然能一次次原谅丈夫,操持家务,照顾丈夫和儿子。

2005年,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张某在一次工事中摔倒,从此中风,走路开始很吃力,必须依靠拐杖才能勉强挪动。双手不停地发抖,已经不能自己用饭。再后来,张某的病情一再加重,开始大小便失禁,不断地流口水。医药费使得本来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为了维持生计,周女士在农活儿之余,向村委会申请了扫大街的工作,每天清晨去扫大街,捡到瓶瓶罐罐就拿回家来变卖换钱。每天要一口一口喂着自己的丈夫吃饭,端屎端尿。但丈夫张某却因病心生愤懑,本来暴躁的性格加上身体状况愈发难堪,开始变本加厉地用含混不清的脏话,整天臭骂。张某的一位好友穆某同情周女士一家的遭遇,时常来家里帮忙干些杂务。本是朋友一番好心,却招来张某的猜忌,张某更加肆无忌惮地吐着口水,用拐杖在周女士的头上指指点点,甚至故意在床上大便。。。。。。

对于这一切,周女士似乎都可以承受,继续任劳任怨的维持着破落的家庭,也许是为了未成年的儿子,也许是畏惧于蜚短流长,也许是出于最淳朴的道德责任,也许是生性懦弱,艰辛的生活已经让她麻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甚或连抗争的念头都磨灭了。听完这些讲述,我心里不仅对眼前这位瘦小的农村妇女生起同情,但更多的是迷惑,她这样坚持,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撑持?这个女人的善良、坚强与逆来顺受到底有没有底线?

然而,祸不单行。2007年,15岁的儿子被确诊为白血病。命运总是无情地嘲弄着那些卑微却顽强生活的小人物。无奈之下,她只能将丈夫送进了疗养院,全心地照顾病情日益严重的儿子,白血病的化疗费用昂贵到这个瘦小的女人根本无能为力。在家人、亲友的接济下,勉强维持着孩子的医疗费用,周女士几乎借遍了所有的家人、朋友,但既便如此,所筹集的钱依旧是杯水车薪。半年多之后,儿子离开了这位含辛茹苦的母亲。

在我介入案件后,曾因为证据的需要去过她家一趟。房间里光线很暗,客厅里很简单的几间日用家具,右侧的一间卧室里摆放着儿子的遗照。在周女士卧室的床上放着一只已经很旧的布娃娃。邻居告诉我,儿子去世以后,孩子的房间周女士丝毫没有动过,依旧每天打扫。因为念子心切,周女士每晚抱着布娃娃入睡,以泪洗面。

也许对这一切早已经麻木,周女士在讲述这些经历时,没有哭诉,只是眼角略带些泪水。即使事情继续演化到后来的地步。

2008年底,村里拆迁的消息越来越近。在疗养院住着的张某,突然被女儿张宁接走。据后来张某的离婚诉状称,在张某住疗养院期间,周女士从未去探视过,已经将自己遗弃。对此,周女士申辩说:我去过的,我经常带着饼干、罐头去看他,给他换洗衣服,给他剪指甲刮胡子,疗养院的院长可以作证。后来因为儿子病情越来越严重,我还得扫大街,还得干农活儿,还得照顾儿子,所以去的次数渐渐少了,儿子去世以后,我也去过几次,不是他说的样子。诉状一定不是张某自己写的,是他女儿张宁写的,只有落款的字是张某签的。张宁这么多年也没关心过他爸,因为要拆迁了,这个院子拆迁要给几百万,还有房子,她是想让我们离婚,然后分她爸的钱,说不定分完钱,又把她爸爸送回疗养院了。

但无论如何,现在周女士已经收到了离婚起诉状。当一个人习惯了负重而行,便再不能承受生活之轻?否则,周女士何以直到现在还不愿离婚?是因为离婚意味着财产分割?巨大的拆迁款将被他的丈夫分走一半?但对于周女士的生活而言,这些财产和她日后的生活孰轻孰重?是她真的习惯于这样一个男人,无论这个男人已经瘫痪、混账至此,但依然是她的精神支柱?对于周女士不同意离婚的决定,我感到很困惑。

这样的男人,你要他做什么?换做很多人,对于这样的男人,恐怕唯恐甩不掉吧。这是我对于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或许周女士考虑更多的是财产分割,自己当初不顾家人反对死心塌地嫁给这个男人,付出了半生的心血,到头来一无所有,连儿子也被病魔夺走,如何心甘情愿的把唯一的拆迁款拱手分走,分给自己的丈夫倒也罢了,但如今看来,自己的丈夫显然被已经被女儿迷惑。

但这一切,是不同意离婚就能阻挡的吗?

在开庭的那天,法庭门口,我和周女士正在等待开庭。不远处看见张某一个人,拄着拐杖,缓慢地向法庭方向挪动,显得很笨拙吃力。这时,周女士居然向他走过去,伸手要去搀扶他,却遭到张某的拒绝。既便如此,她依然搀扶着,直到把张某送进法庭的休息室。

我再一次感到诧异,在我所经历的离婚案件中,大凡能走到诉讼环节,夫妻之间要么因为婚外情问题攻击谩骂,要么因为财产分割大打出手,要么因为孩子抚养权争得面红耳赤,却难以得见这样一幕。如果这一幕发生在某个傍晚的散步小道上,该是很温情的画面吧。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张某的代理律师主张周女士遗弃张某,夫妻感情已经完全破裂,婚后所建五间平房为夫妻共同所有,房后利用村里闲置地块搭建的三间小房也系婚后所建,应当平均分割。我代表周女士陈述了她们的婚姻故事,从婚前感情、婚后生活以及她所遭遇的坎坷。周女士一直沉默着,我能理解那种压抑悲痛的心已经无法用清晰的语言表达自己。至于五间平房我们同意为婚前两人婚后共同建造,房后的三间小房实际为周女士的姐姐所建,所用的砖头是周女士的姐夫从村里某个废弃的围墙上拆来。对此,张某显得情绪非常激动,嗯嗯呜呜夹杂着脏话,甚至试图用拐杖来打出庭证人。双方律师对证明三间小房由来的证人周女士的姐姐进行交叉询问,张某主张三间小房的建设中自己也出了力,并且建成后一直在出租,租金也一直由他们收取。周女士的姐姐称,租金由他们收取,是因为他们经济状况不好,为了接济他们,但当时房子的建材都是自己提供,张某只是帮忙干了些活儿。

对于三间小房,周女士已经无法拿出其他证据,但仅凭周女士姐姐的证言,很难证明三间小房不是夫妻共同财产。

最后,我向法庭陈述,三间小房确系周女士姐姐所建,但因时隔多年,也未履行相关手续,村委会对此也无法厘清。原告主张三间小房系夫妻共同财产,涉及第三人利益,且该三间小房未在宅基地的范围内,原告对三间小房的所有权应承担举证责任。在原被告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中,被告周女士对家庭的贡献巨大,张某没有证据证明周女士存在遗弃情节,且我方提供了周女士向养老院的交费账单及院方开具的周女士曾多次前去看望丈夫的证明,对于其遗弃主张,我方不予认可。

第一次庭审未果而终,庭后,我再一次同法官就本案背后的故事与法官进行了沟通。在等待二次开庭的期间,周女士的亲人、邻居对周女士进行了多次劝解,最终周女士同意了离婚。

经过两次开庭后,法院作出离婚判决,对五间房屋进行了分割,其中两间归张某所有,三间归周女士所有,房后的三间小房因原告没有提交相应证据证明该房屋系夫妻共同建设,且未履行合法批建手续,本案不予处理。

至此,诉讼终结。但此案的情境却时常在我的记忆里翻涌,五味俱陈。但愿周女士日后能清心生活,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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